求索中的“诗的骆驼”

原标题：求索中的“诗的骆驼” “我愿接受命运之神的/一切馈赠/只拒绝一样：平庸”，这是我熟悉和要好的军旅诗人周涛在一首诗中透露出的坚定志向。 周涛生性豪爽恳挚，对生活、自然和诗，有一种沉醉般的热爱。他听蒙古族老人唱歌，仿佛听到一个古老民族沉浊的歌唱，感情承受不了，竟感动地流下热泪。有时候在喀什街头，不相识的维吾尔族兄弟从口袋里掏出酒瓶，他并不推让，乐意与之对饮。一次，他和两个同学回家，路遇一个醉汉，醉汉抓住他。周涛如朋友般地好言相劝，让醉汉回家休息。也许醉汉被他的亲切诚恳所感动，走一段路后，又返回来，非要拉他回家喝酒不可。醉汉红着眼睛说：“不去，看不起我……”两个同学一个劲儿给周涛使眼色，劝他千万不要去，但他还是去了。同学跑去报了警，周涛的爱人在公安局里急得团团转。这时，周涛正在这位醉汉家煮肉、喝酒、唱歌呢！周涛正是从生活在基层的、不同民族的淳朴百姓身上，发现一颗颗美好的心灵和一首首闪光的诗。 周涛特别信奉和遵循“生活是创作的源泉”这条定律。他不相信走马观花地到一个地方走一趟就能写出好诗来。他形象地说，企鹅到椰子树下，扇着扇子说，“我要写一首南国的诗！”而非洲的大象到了北极，头戴皮帽子说，“我要写一部北极的长篇小说！”通过这个比喻，他诙谐地嘲讽了忽视生活的作家，表明了他对深入生活的虔诚和严肃的创作态度。 周涛的诗作不是雕虫小技，常常墨饱笔酣，大开大合，触及广阔的自然、社会和人生，给人一种历史感。他认为：“诗的最高境界是具有宏伟深沉的历史感。如果不能成为整个历史的儿子，就算不得真诗人。” 我理解他的意思是，嚼过生活的酸甜苦辣各种滋味，才会使诗孕有传神的哲理。 “通读万卷易，寻找自己难”，这是周涛创作的甘苦之谈。的确，诗人并不能够完全准确地把握和认识自己。旁观者清。有时候，诗人在别人诗作面前有很高的鉴赏力，而在自己的作品面前，反而说不准。有一次，周涛和诗人杨牧谈诗。他捧着本子，给杨牧读了几首自我感觉很好的诗，杨牧听罢反应平淡，不以为然。中间，周涛出去了一小会儿，杨牧随手翻看周涛的本子，等周涛回来，杨牧有些不高兴地说：“你还对我保密？”周涛大惑不解地回答：“没有啊！”杨牧说：“没有？那为什么你的好诗不读？”其实，杨牧认为好的诗，都是周涛随意写的，并不想拿出去发表，却自然地流露出了动人的真情。 周涛认为：“字斟句酌、煞费苦心是诗在诗人头脑中酝酿的过程，形成文字，却应使人感到轻松、浑然天成、不假雕饰，轻松得仿佛信手写出。艺术的成品，不该让读者感到你竭尽全力。” 穿上军装的周涛，曾立志“给军事题材的诗歌创作留下声音和足迹”。从学生到兵，从新兵到老兵，生活的体验和诗思的不断深化，使周涛反映部队生活的诗作日臻成熟精致。他写部队生活的诗，有的如《解放军文艺》发表的《猛士和山》，较之他寄赠我的那本我所偏爱的袖珍诗集《牧人集》，又有了新的长进。 长久守卫喀喇昆仑和班公湖的士兵，下山去“见了一棵普通的树／竟会流泪而且抚摸得那样深情”“调休的连长搂住万里探亲的家人／会因为想到山上的战士而愧疚”。诗人对于喀喇昆仑哨兵内心世界这种细微的观察、体验和刻画，开掘出了怎样深邃的内涵呢？着实平凡得很：“生活着该是多么好呵……”就这么一句！但这一个极平凡的含义，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领会的。诗人说：“这一句箴言是神山圣海的馈赠／应该把它赠给那些活得腻歪的人／那些从来不曾流汗却从不满足的人／那些从没吃过苦也不幸福的人……”从中可以读出令人感愤的种种社会现象。 “每个人脚下都可以是世界中心／因为——地球是圆的”，这是梦呓吗？是孩子天真的幻想吗？都不是，这两句诗的思想含量是深沉的。“暮色收去了的／晨曦会重新还给我”，这是一种经过提炼的生活的箴言。周涛有时让诗的整体构思也浸透这种哲理意味。如写《古战场吟》，以荒凉的古战场与残破的圆明园对比：“同样是意味深长的历史背景／沙场和废墟／都在召唤我血液的搏动”。他说：“一个耻辱留在京都／一座山峰铸在边境”。如《我想提醒一句》，世界并不平静，战争的阴影始终存在。“我想提醒一句／但是发不出声／在人们信赖的目光里／我低头看见了自己／还提醒什么呢？／我的存在，就是提醒。”深沉和俏皮，严峻和幽默，和谐有机地统一在一首诗中。是啊，我们军人的存在，就是昭示人们：这个世界并不太平！ 在一次座谈会上，人们争相传看周涛那个精致的诗作手抄本。我特意从他手里借来，翻看了整整一晚。那是一个很厚的本子，里面的纸质光滑细腻，在那一篇篇隐格的纸页上，周涛用碳素墨水酷似刻钢版一般工工整整地誊写着自己的一首首诗作。没有墨污，没有勾抹，没有连笔，字迹清洁规整。在我熟悉的诗友中，几乎没有第二个人能像他这么精心细致，从中可看出他粗犷性格的另一面，以及对诗的酷爱和为之倾注的心血。他写诗十分有灵气，一年盛夏的一天，他在司令部值班室坐着，一位参谋接电话，电话里报告说：“大雪封山了！”他从接电话参谋脸上紧张的表情忽然得到诗的灵感。联想到此刻，都市的人们正在纳凉消暑，拼命扇扇子，吃冰激凌……于是，他飞快地写出《大雪封住了喀喇昆仑》，写完后一字未改，很快在《解放军报》上原文刊发了。 周涛在同我闲谈的时候曾说：“我的性格属于比较开朗，后来趋于深沉，比较任性……”与周涛接触，读他的诗，都会感到他是自由自在的，没有许多羁绊。他自己也在诗中流露出生活和创作的自由给他带来的快慰，“生命的舒畅使我流下感激的泪水”。但他写诗时绝不是散漫的，他说：“生活和艺术都应该讲究分寸。在钢丝绳上获得的自由是真本事、真功夫。”很长时间以来，他都处在不断战胜苦恼的追求和探索之中。 周涛一生苦苦的追求，写诗，写散文，写评论，写长篇小说，他全部的作品都在诠释他那不懈的追求：“我宁肯做一匹消耗殆尽的骆驼/倒毙于没有终点的途中……”（胡世宗）